达赖喇嘛在他的英文最新著作《在一粒原子中的宇宙》中，列举当代科学各领域与佛学的属灵哲理怎样扯上关系。达赖除得天独厚、涉猎渊博外，更与不少当世一流科学家建立私交，向他们学到很多科学原理和以之对人文文化作出反思。在量子学方面，达赖与泰斗级的David Bohm交情至笃，与德国物理学家兼哲学家、又以「不确定原则」闻名于世Werner Heisenberg的入室弟子Carl von Weizsacker成为半师半友；随后在一连串生物学与哲学研讨会中，认识了Franciso Varela、Anton Zeilinger等举足轻重人物。故此由达赖自己提出量子学与佛学关联的概要，在水准上应具备一定的分量吧！

　　量子学家先驱Niels Bohr对佛学与老庄思想极为向往，认为可以替量子学所发现物质粒波二态和其中的模糊性另下注脚。而David Bohm在他的经典《Wholeness and the Implicate Order》的首章，指出西方科学在方法上偏向零碎，与他所想像的「连续整全」世界背道而驰，无法建立一个动态能量交流、互涉缠结的秩序（implicate order）。他认为西方当代城市、宗教、政治体系等，皆因这零碎性而导致战争和崇尚暴力。所谓整全性的探求，便是冀望将物质与意识结合，从而在尽可能不破坏大自然连绵不断的前提下，对整个「存有」有多点儿理解。

　　Bohm将西方与东方的整全性加以比较。他以「量度」这议题为论点，直指古印度思想从不看重量度这事实。他通过梵文马特勒（Matra，意为音乐节拍单位和量度）和另一字maya（意为幻、梦、虚妄）在字根上同源，进而认定东方思想绝不像西方一样，错误的以量度事物为认识世界本质的手段。Bohm推崇东方思想将「不可量度性」作为现实的基本内容和存在。最后他期待量子学在不确定原则的引导下，能修改科学家在研究者与被研究之间拒绝接受任何中介这偏颇，因为量子的重密晃动和非在地性，会迫使科学家将注意力转回到具创造力的动能上。

　　科学家讲求的所谓创造性能量，的确与从事思考性实践有关。此中爱因斯坦想像孪生兄弟，兄上外太空十年回来后，会比留在地球的弟弟年轻得多，便是相对论著名例子。故此当Bohm向达赖说明想像力同样具有经验实践性时，后者自然联想到佛学中亦赋予冥想某实验元素。在《原子中宇宙》中，达赖敍述好友Weizsacker曾经向他解释，科学家之着重实验性，其内容包括肉眼（加上显微镜）的巨检世界，与稠密内张、只能意味和推断（infer）的微观世界。这样看来，我们应更能明白德勒兹的「稠密科学」是什么一回事，亦更能体认到他正确的认定人类思维彻头彻尾的属于大自然，因为它只能缘起于动态折叠的内外之渊！

　　达赖喇嘛在他的新书中，展示他对量子物理学的理解。他曾与量子学泰斗David Bohm过从甚密，故有机缘接收到后者量子力学的哲理启发。当达赖问及西方科学对事物的各自独存性看法时，Bohm的答覆极具震撼：「若我们审视西方各大意识形态、检出例如种族歧视、极端国家主义加上马克思的阶级斗争等怎样将人类人文分隔，其源头的关键因素之一，便是倾向将事物看成根本的分离断裂。」Bohm这见解固然受到他对量子研究的启示；而达赖亦随即将量子所呈现的不稳态和超越性，契入古印度大乘佛学，如龙树《中道》或中观派的「我说即是空」。

　　达赖领悟到量子学挑战一般常识中的「现实」的重要，直接回顾龙树的「缘起」概念的相对性。万物之间依存着无数线索，以内卷曲就串连起共业所感。一切的空，皆因物质在有与非有之间若即若离的交往，若执相任何一方，便等于在不确定原则中执着于物的位置，或只顾及其速度，更或者同时执着于位置与速度，那由此滋生的虚妄期待便成痛苦之源。达赖又敍说Weizsacker解释古典物理学将躯体、力、时、空看成各自独立存在而受到挫折，直至量子学在次原子、光子层呈现跳跃式的空性，物理学才在徽观世界中，臻致相位跃迁的临界点，迈入另一个典范转移的玄机。

　　达赖提到由卫世师迦Vaises’ire创立的胜论学派，认为自然界由无数原子集合构成。此学派关心点不在什么宇宙最高原理，也不重视本质的探究；它只努力观察众多原子所构成的「殊胜」或「殊别」的多元特性。这理论后来受正理学派、弥曼差、瑜枷行派等所质疑，拒绝接受以地、水、火、风为实体之说。往后印度佛教逐渐肯定四大皆空哲学，趋向将一切明显或幽微物质必只能从缘生共业得之。就算仍然保留原子说，其方向却转入原子间的关系而放弃追寻其本质。及至与达赖较接近的藏传Prasankira的学派，更秉承中论而将现实视为相对关系网，将物质与心灵同时放入派生待生的因果循环中。

　　达赖在论及佛家的宇宙观时，又提到法称、无著、世亲及时轮等人的理论。无著和世亲的《唯识三十颂》，一则承继龙树的无自性空，却认为事物可由心识变现。第八识阿赖耶识就是一个潜在的能源仓库，蕴藏着拟真的众多性。用现今场论解释，识的变现便是人与物之间在能量、光、音、电磁力等的交错沟通。一切皆被纳入粒子的波粒二态；我们怎样、用什么器具或手段去量度光子或次原子，便会出现因应性的共业效果。观察者同时是参与者，而唯识的识并不单只是认识，它也是生存于世的根源、宇宙成立的根据。佛家的微尘或六尘乃物理上的次原子，不断在德勤兹他那扁平内在平面上延绵转化。

作者：王建元